首页 »

【海上记忆】王雪瑛:康定路上燕归来

2019/10/13 22:29:11

【海上记忆】王雪瑛:康定路上燕归来

 

1976年9月,毛主席逝世。王雪瑛推开石库门的大门,望着灰色的天空。这个天井,这个灰色的天空,这一刻颤栗的心情,由此都在她的记忆里定格。

 

此时距离她来到这条弄堂正好十年,距离她暂别这里还有两年。康定路39弄30号,通安里,上海典型市民居住的石库门。一条条小径从房屋中挤出通道来,分别通向泰兴路、康定路、武定路。于祖母的庇护下,王雪瑛在这儿度过了童年。

 

小时候,因为长得洋气,通安里的邻居们称她“小外国人”。没有人知道,备受宠爱的“小外国人”内心怀揣着某一天会离开的不安。她是上海人,但户口却属于江西,她要离开江西,但上海会等她回来吗?等到年龄长到足以面对身份焦虑时,童年住过的老房子已经被全体拆掉,祖母96岁过世,新建高档楼盘拔地而起,昔日生活过的痕迹全无。

 

成年的“小外国人”带着孩子到老宅旧址凭吊,才明白自己对上海这座城市的相思、对上海事物的迷恋,原来全从这片街区生发。她分明已扎根上海,但又像在时刻观望等待,四十多年过去,什么也不曾淡去。


康定路上最后一课


康定路东起泰兴路,西至万航渡路,由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修筑于1906年,原名康脑脱路(Connaught Road),得名于英国驻华公使爱德华七世的兄弟之名。就在这条路被修筑的同时,1906年清政府在南京创立面向华侨的暨南学堂,即暨南大学的前身。日后,这条路将与这座大学结缘。

 

1923年,学校迁入上海西郊真如镇,南京暨南成为分校。由于时局战乱,暨南大学曾辗转于上海的真如、宝山、徐汇、静安等地办学长达23年。1937年,淞沪会战,日军在3日之内于真如校区投弹40枚,学府几乎被损毁殆尽,真如校区被炸以后,暨南大学迁入租界,开始了长达四年多的“孤岛”办学历程。时任校长何炳松几经辗转,将康定路528号一座三楼三底的欧式小楼选定为校舍,于1938年11月将学校迁入。

 

此时的暨南大学校舍不及过去十分之一大,清点人数,全校师生只剩下两百余人。虽境遇艰难,但暨大除本校学生外还同时接收了中央大学、北大、清华、燕京、复旦等因时局变动而无法返校的学生在此借读,并规定所有家在战区学生的学杂费用一律全免,以保证正常学业。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最后的孤岛也沦陷铁蹄下。翌日暨南大学举行会议决议:“看到一个日本兵或一面日本旗经过校门时,立刻停课,将这所大学关闭结束。”上午,暨南大学的学生,在这里笔挺坐直,听教授上了最后一节课。时任文学院院长的郑振铎记录了宣布下课时的场景:

 

“学生们一致的立了起来,默默不说一句话,有几个女生似在低低啜泣着。没有一个学生有什么要问的,没有迟疑,没有踌躇,没有彷徨,没有顾虑。一个个都决定了应该怎么办,应该向哪一个方向走去。”

 

1943年,康定路是按四川地名改名为“康定路”。1946年,抗战结束,产业恢复,暨大从福建回迁上海的宝山校区。康定路周边工厂林立,也就在这几年里,王雪瑛的祖父祖母从诸暨乡下到上海成为工厂工人,在康定路39弄30号“顶下”底楼一间。王家的房间正门对着天井,弄堂邻居多为周边各厂工人。

 

20年后的1966年,10个月大的王雪瑛被父母从江西送到上海,由祖母教养在康定路弄堂里。厢房外的天井处,后来成为她玩耍的乐园。


糖醋大排的滋味


那些年里,因躲避战乱来到上海的移民,成长为新一代工人。当城市翻开历史新的一页后,这些工人及其子弟,又支援了其他省市的工业建设。

 

上世纪50年代,王雪瑛的父亲响应号召,离开上海去江西工作。他先后在刘家峡水电站和榨林水电站上班,最后在南昌市下属的向塘镇安家。母亲也是上海人,当时在南昌的江西纺织厂工作。两个上海人一个在南昌市区,一个在南昌郊区,日常很难团聚,生了王雪瑛后,就把她送回上海祖母膝下抚养。

 

寡居的祖母,宠爱王雪瑛胜过一切。冬天怕孩子冻着,就在被窝里给她换尿布;半夜里小孩要吃牛奶饼干,也不厌其烦起床取来满足。当时王雪瑛的大伯伯一家,也住在同一条弄堂的19号里。大伯伯的三个子女,也疼惜这个小堂妹。心灵手巧的堂姐还经常给她做衣服。因此,虽然是家里唯一的小孩,整个成长过程,又享受了大家庭的温暖和乐趣。

 

这种乐趣和这条弄堂也息息相关。因为弄堂的小路分别通往泰兴、武定、康定三条路,每个弄堂口都有不同的店。对孩子来说,这些店和美食是画等号的。夏天,南货店门口开始卖冰棒,冰柜嗡嗡作响的声音,意味着大中小型号的冰砖们已经到来。等到天气再热一些,水果店就开始卖西瓜。

 

30号的小楼里,是“72家房客”共处的局面,也意味着各地美食的汇总。王家楼上住着两个工人,他们拥有工厂的好福利,夏天会带来厂里发的盐汽水给楼里的孩子吃,有时乡下亲戚来了,还会带来一种可以烧粥的荞麦粉来。而住在三楼的邻居,家里有晒台。到了国庆节的时候,整幢楼的小孩都可以受邀去晒台,看外滩方向燃放的焰火。

 

祖母也有独家的美食留给孙女。祖母拿手的糖醋大排、黄鱼都烹制得鲜嫩可口,让王雪瑛养成了对浓油赤酱的偏好。她特别喜欢上海本帮菜红烧的味道,甚至别人家拿来煮汤的蛋饺,她也缠着要祖母红烧了给她吃。祖母笑她:“长大嫁去酱油铺吗?”


似是故人归


王雪瑛长大了,没有嫁去酱油铺,她要回江西了。

 

江西的父母希望王雪瑛回江西升学。她的户口在江西。

 

这一直是好学生王雪瑛的秘密。童年时,她最大的快乐是沿着康定路,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在上海武定路第三小学读书时,她的成绩傲人。可是每次有人来提拔她做校干部或者想选拔她去学习才艺时,老师就会悄悄说明:王雪瑛是借读生。言下之意,不必费力栽培一个要离开上海的人。言下之意,这个女孩不属于这里。

 

弄堂里和邻居们一样,都说上海话;课堂里和同学们一样,都读同样的书,但越是这样王雪瑛越是知道,她不属于这里,眼前的一切都是借来的时光,她终究都会失去。1978年,父母接她回江西。出发前她在康定路弄堂的房间里哭了一晚。到了火车上,她哭了一路。那个时代,离开一座城市后要想再回来,犹如要跨越天堑。

 

到了向塘,遇到雨天,江西红土地,地上赤红泥泞一片,小女孩盯着脚下,想念上海的水门汀。

 

她在江西对着钟表的指针看,想着现在上海的大家在干什么呢?和孩子们玩的时候,王雪瑛想过去大人带她去黄浦江上坐渡轮。理发时,王雪瑛想南京路理发店里的香水气味。和父母吃饭的时候,王雪瑛想王家沙的锅贴和炸猪排。

 

母亲每二三年会回一次上海,每次出门,就有江西的亲友同事写了很长的购物单,委托母亲到上海的这家店买衣服、那家店买食品。那个年代,上海制造是品质的象征,是另一种生活的代名词。王雪瑛曾经身处其中,但又失去它了。失去的时候,她想,这座城市里,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位置。上海没有了她,一切运转如常。她离开了上海,她的生活翻天覆地。

 

1982年,王雪瑛从江西考到华东师范大学,终于重回上海。这座城市也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激流中,一切节奏、气味和人情,和她熟悉的那个上海又不一样了。像单相思很久,终于和爱人在一起,却发现爱人已经变了,她自己也变了。她每周从华东师范大学回康定路吃饭。祖母还是会做糖醋大排给她吃,还是很好吃的童年的味道。但她坐在窗前面,发现天井上可以看到的那一方天空变小了。

 

她终于回到这里,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上海了。但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上海人,这是一个答案丰富的问题了。

  


王雪瑛,1965年生,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