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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点解码|沈逸:“魏则西事件”凸显互联网善治重要性

2019/9/22 8:00:15

热点解码|沈逸:“魏则西事件”凸显互联网善治重要性

“魏则西事件”引发了各方的高度关注。围绕这一个案在程序和技术层面上的讨论,不但在当今中国的网络空间进行了较为充分的表达,也已经在实践层面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问题的焦点,也日趋清晰。当然,就个案发展而言,初期网络空间的发酵将逐渐进入后续程序调查的实质阶段,对相关事实的认定以及处置结果,必然需要一段时间才会逐渐梯次呈现,并接受社会的检验和评判。

 

在更宏观的角度来看,“魏则西事件”以及由此引发的讨论,应该更加聚焦于如何在网络时代实现善治这个更加宏观的命题。从这个意义上看,“魏则西事件”不仅仅是一个个案,对整体意义上的监管机制,尤其是那些具有社会公共属性的行业以及商业实践活动的监管机制而言,也提供了进行较为系统的反思和改革的契机。2016年4月19日,习近平总书记讲话中明确指出,推动我国网信事业发展,让互联网更好造福人民。要实现这一目标,改革已有的监管机制,变革在监管机制中暴露出来的深层次问题,才能在根本上减少乃至杜绝类似的悲剧重演。

 

【问题本质在于人和技术的异化】

 

互联网事件越来越体现出现实性而非虚拟性,是当下互联网的新特点和新趋向。“魏则西事件”虽然在互联网上曝出,但实际上折射的是现实社会与网络社会复杂交织的问题。

 

“魏则西事件”能够成为舆情的引爆点,在于事件中一些特殊性:医疗具有显著的社会公共属性,与医疗相关的信息不仅仅是一种可以带来市场价值的普通商品,也是关系每个人的公共产品;而搜索引擎用竞价排名的方式获得直接的经济收益,可能构成对个人最重要的价值,即生存安全的间接乃至直接的伤害;而在形成伤害之后,能够用于补偿伤害、实施惩罚的机制是发育不完善的。如此种种导致了公众情绪的爆发。因此,首先必须认清问题的本质,才能寻求真正有效的解决方案。

 

“魏则西事件”涉及线下与线上两个环节。线下环节,市场化进程中的医院遵循市场的逻辑,以追求经济收益,或者说,资本的增值为目标,对相关科室业务进行了外包合作;线上环节,与健康和医疗相关的信息披露管道,被当成谋求现金和收益回报的主要来源,在对其实施符合了程序正义,或者说合规性的审查之后,进行了投放,投放方式和过程,服从和服务于资本增值的需求。与之相伴的则是,医疗机构市场化过程,以及搜索引擎提供竞价排名服务过程中的监管缺失。

 

在线上、线下的过程中,一以贯之的逻辑是资本的逻辑,即追求剩余价值的最大化。无论是人,可用于治疗的技术,还是制造、发布、传播、交换信息的技术,都在有意、无意中,接纳并遵循了资本的逻辑。于是,病患变成了收入的提供者,是现金的来源;治疗者成为了持续不断为资本榨取剩余价值的工具;医疗技术和信息技术的首要目的变成了有助于获取更多的费用。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魏则西之死”暴露出的是马克思提出的“异化”,是在全球化的时代、在信息革命背景下的人和技术的异化。需要说明的是,即使是由资本带来人和技术的异化,也是遵循一定的程序和形式展开的,对最低限度秩序和程序正义的需求,决定了这种异化仍然是在一定的制度和结构中展开的,并且会形成相应的观念、认知和思潮,确保在观念和认知领域,整个异化的进程不但能够转变成为一种行动,而且会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这个生态,不仅包括维持异化稳定进行,即稳定进行剩余价值攫取所必须的结构环境,而且还包括面临来自抵制与反制行动时的防御机制等,比如网络空间出现的“洗地文”和海量的公关稿,等等。对此,仅仅依靠自发的抵制,尤其是来自社会个体的自发抵制,难以真正得到预期的效果。除非自觉回归到人的自由发展,然后以此为起点改革监管体系。

 

 

【变革监管体系不能仅仅停留在程序阶段】

 

面对资本导致的异化,以及由此带来的对政治和社会稳定的威胁与挑战,变革监管体系,以维持权威、资本、社会之间的平衡,是现代国家治理的要务,也是互联网时代实现善治的要务。

 

从具体实践来看,信息革命催生全球网络空间之后,搜索引擎的竞价排名模式已经成为发达国家监管的对象。由于网络空间信息总量的爆炸性增长,以及作为单独个体的用户可用于核对与矫正信息的时间、能力的相对有限性,搜索引擎已经不再是一种辅助性的资料搜集和提供者,而成为了寻求问题答案以及系统获取知识的来源。对搜索引擎可靠性的信任,决定了排位顺序等搜索结果,将在很大程度上直接影响用户的行为。搜索引擎借助这种地位获取声望和收益的同时,也天然地被要求承担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对提供信息的真实性负责,并且这种负责不是一种符合最低限度合规性的负责要求,而是承担社会期望和使命的负责要求。

 

从商业模式看,搜索引擎通过付费排名的方式来获取收益,是一种通行的做法。但是,要求将竞价排名的搜索结果,以显著的、可清楚辨识的方式进行标示与区隔,包括附加特定的标签、不会引起误会和混淆说明、使用区别于非竞价排名的字体和颜色,诸如此类的技术操作方式,已经在学界得到了较为充分的讨论,在美国这也转化成为联邦政府相关部门如联邦通讯委员会等的行动方案,加以落实。例如,2003年至2009年,美国搜索引擎行业的航母谷歌公司围绕有关处方与管制类药品在网络空间投放广告的问题,与司法部、联邦调查局展开过反复的拉锯,最终通过采用包括钓鱼执法在内的方式,从程序上确定了搜索引擎公司的责任,并用5亿美元罚款的方式,推动或者迫使谷歌在实质性阻断相关广告投放方面做出了改进。在可见的将来,在无法彻底消除异化的情况下,能够做的,就是从自发走向自觉,回归以人的自由发展为基准,改革监管体系,以对冲异化带来的负面影响。

 

此外,相比世界其他国家而言,在中国,这种改革可能还不能仅仅停留在程序的阶段,还需要能够在安全感、获得感、信任感、幸福感等关乎实质正义的指标上做出更大的努力。无论是此次与医疗信息以及线下的市场化运作相关的事件,还是此前在食品安全等领域发生的问题,常见的一个现象,就是民众对程序正义所依赖的客观指标与数字并不完全信任,而是更多的从个人感受,尤其是主观心理感受出发,对监管的力度以及相关的制度建设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种要求,是追求实现人的自由发展的一种本能的体现,也是中国主流意识形态与核心价值观的关键内容。以此要求来衡量和提升中国政府有关部门的监管能力,以及变革完善相应的体制安排,是中国政治情境与历史背景下的客观必然;而能否满足这种要求,不仅检验国家治理能力,也考验政党执政能力。

 

今天,包括健康信息的网络发布在内,越来越多的网络空间的信息流动与内容治理,已经日趋紧密、深刻、直接地和民众的现实生活联系在一起。尽快补上治理体系和实践中的“短板”,建立和完善各方共同努力的机制,才能以尽可能小的代价,实现治理的提升和改善。

 

【讨论不应成为简单的情绪宣泄和恶性竞争手段】

 

围绕此次讨论,各种意见已经得到了比较充分的表达。避免在两个极端间高速摆动,避免用简单的“一刀切”来取代实在而复杂的改革的实践,是应对过程中值得重视和认真思考的。

 

有持同情搜索引擎立场的观点认为,搜索引擎的作用本质上就是一个不识字只负责收钱在电线杆贴海报的可怜小童,强调收拾这小童是“拣软柿子捏”;但实际上,很少有真正可怜的小童能随时拿出几百亿的现金流,也很少有小童能够将贴在电线杠上的海报,变成人们获取知识最主要、乃至某种程度上唯一的渠道。占据这个位置的互联网领军企业,必须越过原始积累的野蛮生长期,以更加负责任的方式,来履行自己的义务,在创造社会财富的同时,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

 

习近平总书记在4月19日讲话中指出,只有富有爱心的财富才是真正有意义的财富,只有积极承担社会责任的企业才是最有竞争力和生命力的企业。“办网站的不能一味追求点击率,开网店的要防范假冒伪劣,做社交平台的不能成为谣言扩散器,做搜索的不能仅以给钱的多少作为排名的标准。”魏则西事件是这类需要解决的乱象的一个表现;而后续网络空间互动中围绕焦点问题展开的水军洗地、爆内幕以及借势公关,则充分表现和暴露出要实现有效治理的难度。这种治理需要的是政府、企业、社会三方齐动手,共同努力。

 

在现阶段,经济的收益、个人的权益、社会的公益,三者之间达成适当的均衡,应该成为善治所追求的目标。由此次事件引发的讨论,不应成为简单的情绪宣泄,不应该成为用于变相消灭商业对手的恶性竞争手段。如何真正发挥好互联网的作用,在排遣各种情绪之后,应将讨论收拢和聚焦到实现人的自由发展,构建良好的治理体系上来。从政府角度来说,坚持政策引导和依法管理并举,补上高速发展过程中形成的治理短板,加快网络立法进程,完善依法监管措施,应该成为总体战略规划的一部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在挑战面前,能够抓住机遇,那么,将在落实网信事业人民性的历史进程中,迈出坚实的一步。

 

(作者为复旦大学网络空间治理研究中心副主任)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题图编辑:李文萍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栏目主编:王珍,编辑:李小佳,栏目邮箱:shhgcsxh@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