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菊未黄时花难期 ——金庸先生与同济大学的一份殊缘

2019/9/12 23:28:34

菊未黄时花难期 ——金庸先生与同济大学的一份殊缘

两天赶文章,不散步,不上网,不看电视。恰恰这个时间,金庸先生过世了。

 

31日早晨一觉醒来,我立马在一个微信群里道歉,随后拟了一首联句诗并配上了我与金大侠的一张合影:

 

飞雪连天射白鹿

 

笑书神侠倚碧鸳

 

廿年虚构侠天下

 

千载难敌金庸拳

 

香港。中环。兰桂坊。灯红酒绿的一派西洋景中,隐藏着一家别有姿韵的中国古建筑风格酒店。记得是2006年11月,首届世界华文旅游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在香港中文大学召开。23日是报到的一天,招待晚宴就安排在兰桂坊那家店。在《明报月刊》潘耀明总编辑的安排下,金先生已在宴会厅旁边的一个小会客厅等着我。外表平静的我,控制着激动与不安。那时,朋友为金庸先生和我拍了两帧合照:一张坐着,一张站着。坐着是两人饮茶吃点心;站着是快要暂别去参加正式的宴会了。

 

我那时在同济大学中文系供职。与小说家马原搭档,他做中文系主任,我是副主任。几年间,我们策划了好几拨“同济作家周”的活动。2004年5月校庆期间,我邀请台湾诗人余光中教授来同济作了两场讲座,并受聘为学校顾问教授。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港澳台的文人和闻人们,也嗅到了这个以工学为主的大学里,一些人文的烟火气。

 

那时候,港珠澳大桥还只在少数人心目中绘制着草图,但世界华文文化与文学的桥梁,早已由香港的文化与文学人飞架东西南北了,车水马龙,日霞星晖。我与耀明兄反复商议,乘着同济大学2007年百年校庆之良机,探讨将第二届征文奖放在同济举行的可能性;也可仿照余先生模式,请金大侠莅临大会发表演讲,并建议学校聘为顾问教授。

 

很侠义,金先生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兰桂坊的二人会晤,就在如兰如桂之清茶的夜幕中开启了。金庸先生时年84岁,但雍容康态,红光满面,白色衬衣上打一条米色小方格领带,领带结大宽长,外面套一件深色西服,与他稳健的体形姿态非常配当。小圆桌中间放着一碟芒果干,一碟看上去松脆的饼干,两个白色的瓷杯里,普洱茶还冒着热气。桌上的托盘有一枚蜡烛,但好像并没有点燃,可能是夜色未深的缘故。这次单独会面,整整占用了金先生20分钟时间。

 

自香港返沪后,我和同仁们就开始筹划,起初都相当顺利,学校相关领导也答应将“金讲”和“征文奖”均列入校庆系列活动。2006年12月15日,由我起草,以万钢校长的名义,请耀明兄转呈金庸先生一封邀请信,大意是经学校商议,诚聘金先生为同济大学顾问教授,并请他于菊黄蟹熟时来同济作一场演讲,题目由他自定。两个月后,我本人又呈上一札催问。再过三月,金庸先生回信,全文如下:

 

万钢校长先生台鉴:

 

接奉华翰,喜悦不胜。同济大学素为弟幼时所仰慕之学府,陈从周教授与弟为同乡,且有姻亲关系,弟应尊之为表兄,惜不永年,无因亲近。今当贵校百年校庆,自当前来祝贺!日前阅报,得知中央任命先生为国家科学技术部部长,深庆得人,更增喜庆,谨此驰书道贺。

 

弟末学后进,幸得以武侠小说为读者所喜,于学术言殊不足道。蒙先生见爱,聘为顾问教授,殊不敢当,唯却之不恭。长者有命,自当奉遵。弟本在浙江大学担任教授兼人文学院院长,二○○五年蒙英国剑桥颁赠荣誉文学博士学位,弟即辞去浙大教席,并申请剑桥大学攻读Oriental studies in 历史学博士学位,今年论文写毕,口试通过,后日即赴英领取硕士学位。

 

先生命弟于今年九月来贵校作一学术演讲,并授以顾问教授之荣衔。弟以前虽承北京大学、南开大学、苏州大学、浙江大学、四川大学、华侨大学等学府颁授名誉教授荣衔,但“顾问教授”一职,系莫大荣誉,以前仅台湾清华大学授此荣衔,感谢之余,自当趋前领取。弟并已与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潘耀明先生商定,关于“旅游文学征文奖”之事,另行举办,不与弟之荣衔颁授一并举行。贵校喻大翔教授曾在港相识,承蒙不弃,亦来函催促,谨此一并致谢!弟拟九月下旬与内子林乐怡女士同来上海访问贵校,不知时间合适否?

 

先生初任新职,工作忙碌,不敢多渎清神,谨此致谢,即请教安!

 

弟金庸谨启

 

五月十日

之后,在学校校办、外办、校庆办和多方协商下,由我起草了“金庸先生来同济大学受聘顾问教授及讲学日程表”,将从苏州接金先生夫妇,重头戏——颁赠证书、演讲、古琴演奏与晚宴,到金庸夫妇和潘耀明先生一行返港等大小事宜,反复琢磨细化。常务副校长李永盛教授于七月二十七日传真金大侠,再次明确表达了同济“恭请先生和夫人林乐怡女士,于二○○七年九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驾临上海同济园”,“为先生正式颁赠‘同济大学顾问教授’证书,并请先生为全校师生作一场学术报告。”

 

《易》曰:“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真是太有预见力了。俗语说好事多磨,但多磨有时也未必能成其好事。同济大学2007年5月20日校庆大典过后不久,万钢校长赴京上任,新校长没到位,余后工作便有诸多变数,均影响了“金讲”与“征文奖”的继续操办。

 

8月上旬我在武汉的华中师大开会,接到学校电话,正式通知我金庸先生的行程只能取消了。一桩现实的美事渐渐变成了小说。在万般无奈之下,我于武昌桂子山8月的桂苑宾馆,给金庸先生发了一个传真,委婉告知大侠讲座延后。一场本可以期待的秋之盛会,就这样在盛夏的汗流浃背中被消解掉了。

 

不知道金庸先生接到我的信后作何感想,这次无奈的失约,让我对预约中的菊花满天产生了疑虑,对收获的期许心怀欠意。而且,一朝错失,无法弥补。黄庭坚写道:“兰委佩,菊堪餐,人情时事半悲欢”,想起兰桂坊,想起十二年前的九月天,真的遗憾。

 

昨天晚上,我觉得那首联句诗还不能尽意,又给香港的耀明兄发去了一副挽联:

 

十八年创造了武侠世界

几辈子规范着文字江湖

横额:庸容宛在

 

想起了《周易》的“庸言之信,庸行之谨”,我对金庸先生的愧疚难以消弥。不管这副联语能不能出现在悼念的场合,我只能用它,送很是在乎同济之行的金庸大侠最后一程了。

 

(本文编辑朱蕊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