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在温暖的篝火旁一起仰望满天繁星(上)

2019/9/12 21:46:00

在温暖的篝火旁一起仰望满天繁星(上)

是放学后在教学楼最高层那个陈旧而安静的阅览室里读到都德的《繁星》的。很单纯很美丽的一个爱情故事。

 

孤独的牧童长驻在山顶上放羊,每个星期由管家送饭给他。那天管家有事,庄园主美丽的女儿自己上山送饭来了。牧童心里满是惊喜,他暗地里爱慕她已经许久了。送走了美丽的女孩,牧童喜悦的心还没来得及平静下来,女孩又折回山上来。原来前面的小河雨后涨水,她过不去,只能留在山上过夜了。温柔的夜里,羊群在羊圈里睡着了,他们俩依偎在温暖的篝火旁一起仰望满天的繁星。她问他每一颗星星的故事,而他是什么都知道的。女孩听着听着,头滑落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牧童一动也不动地守护着美丽的女孩,生怕把她吵醒了。夜色皎洁,繁星继续它们的旅程,柔顺的象羊群一样,他想:“星星中最美丽最善良的一颗,因为迷了路,落在我的肩上睡着了。”

 

合上书,我也迷失在这个美丽圣洁的爱情故事里。阅览室的老虎窗外长着几支蒲公英,风吹过时微微地颤动起来,毛绒绒的种子随风飘落在窗外的屋顶上。城市尽头的残阳笼罩在灰蒙蒙的薄雾里,仿佛对她普照着的尘世充满理解似的,无尽的爱意都满含在那沉默而温暖的余晖里了。我坐在陈旧的阅览室里,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还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单纯的心,因为一阵一阵涌上来的感动而疼痛起来。我未来的爱情是怎样的呢?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个牧童来呵护我,为我解开生活里所有的迷题?对于爱情的幻想,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样,开始在我青春的生命里闪烁起来。那一年,我十六岁。

 

爱情的种子,是不是都是以相类似的方式撒落在孩子们的心里的呢?我开始喜欢男孩子了。

 

程是我们的班长,一个颀长英俊的少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天清晨赶去上学的路上,我心里最期盼的,就是踏进教室的一刹那,可以看到坐在最末一排的程迎接我的明亮的眼睛。那个时候,如果有可能,我真想把自己变成很小很软的东西,放在他的手心里,天涯海角,也随他去了。高中的三年,我从来都没有跟程讲过一句话,除了用一个无法申诉的眼神,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内心的感受。

 

围在程身边的女孩子真是太多了,我总是站在远远的地方,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打量他们。可是我心里却是又妒忌又骄傲地想,我虽然不能得到他的爱情,可是我考试一定要比他考得好,等到我们很老很老的时候再告诉他,我那时用功读书考第一名,原只是为了要得到他的重视啊。到了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因为最终知道了真相而觉得又辛酸又骄傲呢?没有勇气去表白的爱情,让我初次体验了痛苦的滋味。这样的痛苦无处倾诉也无法解脱,拼命用功读书,那是我年轻单纯的日子里唯一能抓得住的依靠了。

 

初恋苦涩的滋味,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要咀嚼的。十六岁的花季里,爱情如风一般吹过,在她的种子随意飘落的地方,都会有青涩的痛苦在滋长。也有男孩子喜欢我了。那么巧的,刘刚好是班长的同桌,也称的上是一个英俊的少年,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存在。在那些埋头读死书的日子里,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会留意一个成绩普通的男生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哪怕他有潘安之貌。不记得从哪一天开始,刘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放学的路上。当我对一个男生没有什么感觉的时候,反而是可以很大方地与他交谈的。刘天天变换了许多话题与我套近乎,我勉力地应对他,心下却想,我们实在不是一路的人。

 

高中的班主任都是做克格勃的料,不知从哪里她就知道刘陪我回家的事了。那一天放学后为着什么事情我留下来给老师打小工,我听见班主任叫住在走廊上磨蹭着不走等我一起回家的刘,她那沙哑的嗓子分明厉声地训斥道:“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这一句话听起来是那么刺耳,当下连我自己也觉得被羞辱了,委屈得脸都涨红起来。虽然我对刘没有特别的感觉,知道他功课平平,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他之于我是癞蛤蟆与天鹅的关系。对于这个老师,自从她说了这一句势利眼的话后,我就再也不能尊敬她了。

老师的这一句训话,大大地伤了刘的自尊。他都没有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从此就恨定我了。他纠集了一个把兄弟,两人一搭一档地开始欺负我,而且一有机会就作案。上课我回答老师提问时,他们必定起哄;体育课时,他们必定用球踢我;假期里面,每天都打传呼电话来骚扰……我恨自己不是泼辣的女生,没有本事跳脚与他们对骂。那一段日子,真的是难捱极了,一边是天天欺负我的两个魔头;一边是我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心事;那边还有围在程身边的,眼里向我射出箭来的女生。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唯有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书里。我只是想着,一定要考第一,考了第一我就出了一口闷气了。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是考到第一了。老师宣布名次的时候,我很没有出息地当堂流出眼泪来。我想表达的心愿全都在这些委屈的眼泪里了: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围着你转的女生那么多,可是她们谁都不如我功课好;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你欺负我有什么用,我照样考第一!

 

到了高三,来年的七月里那一场生死悠关的考试像石头一样沉沉地压在大家的心头。每个人都收了心,更加用功地读书了。毕业的时候,我如愿去了上海最好的工科大学,程如愿去了上海最好的文理大学,而刘是不是如愿不得而知,他去了上海的一所地方外贸学院。进了大学,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带来了许多新鲜的奇闻异事,我兴奋得把所有的往事都抛在了脑后。可是入学不出一个月,我却很意外地收到了刘的来信。他原来读的是法文,那是一个美女如云的地方。他说他一进大学就把我和他班上最出色的女生作了比较。他说我其实不如她们漂亮,可是我有种优雅的美,是他的同学没有的。而且我很善良、很倔强、很能干、我的才能数十倍于他的。在中学里的时候,其实他是很崇拜我的,可是却觉得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我,所以非常恨我,以至于常常要欺负我才能解恨,因为那时的他,照他信上的话说,是“有勇无谋”。

 

这封信让我非常惊讶,难道他那时候蛮横地欺负我,竟是出于对我的好感吗?刘的爱情逻辑让我恍然大悟,原来一个人是会因爱而生恨的。这是我第一次得到一个男生表白的好感,虽然他的表达方式有点鲁莽,但是许多年来,我对他给我的这一封信一直心存感激。我想一个年轻女孩的自信,在一定的程度上,是建立在她周遭的男人对她所表示的欣赏里的。我很感谢刘,在我还完全没有自信的时候,第一个给了我肯定。其实在他的信里,只有评论我不如他的女同学漂亮是事实,其他的,都是只是一个天真的男孩子对于完美爱情的想象而已。可是与我后来听到的其他的表白相比,刘的那一封信,是最单纯和最真挚的,就像繁星下与羊群共眠的牧童一样可爱得让人感动。

 

从十六岁的时候刘等我放学回家开始,一直到初进大学,算起来他喜欢我,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不知道这段恋情有没有带给他很深的痛苦。想来作为一个放得开的男生,在他“有勇”的表白里,在他“无谋”地欺负我的过程中,多少也是解脱得差不多了。而我喜欢程也有同样的时日了,可是因为我“无勇”也“无谋”,我的痛苦却始终是无从解脱。程的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总像是举着一面伟大正确的旗帜,旗下永远跟着一班人,呼啦啦地随着他挥手的方向前行。我是不合群的一个人,终日里无非好读一些伤心的故事,流些莫名的眼泪。与他们这些具有时代感的人比起来,我有的只是离群索居的自卑。想来他在文理大学里,围着身边的女生应该是越来越多了吧。离开中学以后,我不再想他了。我只是不能去追看当时流行的电视连续剧《上海滩》,因为我总是在许文强的眉眼里看见程的影子。他真的是变成了一个影子,离我已经很远了。

 

然而大学的第一个寒假里,程竟然给我来信了,用的是他们文理大学的纪念封。短短的信里说,以前听说过我有集邮的爱好,所以特意寄上一张。从邮差那里接过信的刹那,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笔迹。以前班里的墙报都是他出的,他的那些字体我熟悉得连每一个转折都认得。我拿着他的信,心里是狂喜啊!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么,那个名字占满了我的日记本的人;那个高中三年,彼此从来都没有讲过话,连相互的微笑也不曾有过的,却是我每天都想念着的人;他的眼光果真越过了重重包围着他的女生,注意到我的存在了么?想起过去天天期待着与他的眼神相遇的日子、那些心事重重却又无处倾诉的日子,我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打在他的信上。不敢让家里人看到我的失态,我拿了他的信,走到大街上去了。

 

过了一条马路,再过一条,就是南京路;在中苏友好大厦那里转个弯,就是他住的弄堂;在那弄堂口那扇小小木门的后面,就有我爱慕的少年。可是我来这里做什么呢,流着眼泪去敲他的门么?告诉他我爱他很久很久了么?我失魂落魄地站在南京路上,什么也不能做。所爱的人就在眼前,可是为什么咫尺却远如天涯。原来爱一个人爱到尽头的时候,是这样无语又无为的无可如何!我的眼里涌出的热泪,滚落脸颊时就被北风吹得冰凉。正是除夕的黄昏,南京路上寥寥几个都是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团圆的人。20路电车的喇叭远不如平日里那么喧嚣,叫得有点有气无力。梧桐树上的叶子落得一片也不剩,纵横交错的光秃秃的树枝,把繁华的南京路衬得一片萧瑟。只有马路尽头温暖而苍凉的残阳,依旧笼罩在灰蒙蒙的薄雾里。

 

除夕的深夜,我坐在灯下给程写回信。我拿着他的信,读了无数遍,读到连标点符号也记住的时候,才不得不承认,那里除了一个普通的给老同学的问候,其实什么也没有。我终于还是要继续忍耐暗恋他的痛苦吗。我原以为,进了大学,新的生活会让我忘记过去的伤心了。却原来,我的爱,还是一如当初;我的痛,亦是一如当初。

 

如果我至少可以用平静的口吻问候他大学的生活,用客套谢谢他的纪念封,后来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可是在长久的等待之后,当我终于有机会写给他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却挑了一张印有长城的明信片,给他写下了“不到长城非好汉”这样的句子,还要在新年里与他“共勉”。是我下意识里想用冷漠的句子掩藏我内心的激情吗,是我不能忘记围绕在他身边的女生吗,还是我埋怨与他同桌的刘欺负我的时候他的沉默呢,连我自己都不能明了我的内心。上海有城隍庙或者外滩可以去逛一逛的,为什么要野心勃勃地去长城呢?明明是一个爱流眼泪的女生,为什么一定要做一条劳什子的好汉呢?我其实是那么崇拜他,一点也没有要跟他争着做好汉的意思;我其实只是想在他的大旗下面,有一个容身的位置;我其实只是想,天涯海角无论他去哪里闯荡,好让我也一起跟了去。可是为什么,我却从来都没能像刘对我那样,把我的心事明明白白地告诉给程?(未完,请见下篇)

 

 本文组稿、编辑朱蕊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项建英